遙望公元759年,崎嶇蜿蜒的蜀道上,一位衣衫襤褸面色饑黃頭發花白的詩人帶領著全家老小,從狼煙四起的關中一路跋山涉水,向著美麗富饒的成都緩緩走來……
“提到杜甫時,盡可以忽略了杜甫的生地和死地,卻總忘不了成都的草堂。”
于是,一個春雨綿綿的午后,在充滿詩意的浣花溪畔,我懷著一種朝圣般的心情,拜謁了這位終生顛沛流離及至窮困潦倒的詩人,以及曾給他短暫停歇的草堂。
最早認識杜甫,當然來源于唐詩。
想必和很多中國孩子一樣,還不會說完整的句子,我便被父母強迫著背誦古詩,其中自然少不了李白的“床前明月光”,也離不得杜甫的“兩只黃鸝鳴翠柳”。只是李白的月光泛著思鄉的清冷,杜甫的黃鸝與翠柳組合則是一首春意盎然的小曲,一幅濕意淋漓的水彩畫。
想象中的草堂應該是充滿著鄉野氣息之所在,芳草萋萋,竹影搖曳,綠野仙蹤,大有些許遺世獨立的況味。當然,這畢竟只是想象。當我拋開塵世的繁華和嘈雜,一腳踏進草堂大門,闖入眼簾的,首先是一片濕漉漉的幽然而純凈的綠。輕風拂過,那綠仿佛在流動,并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予人一種世外桃源般的寧靜和清涼,儼然一首有聲有色的詩。
許是下雨的緣故,偌大個園子游人稀少,雨粒輕落在竹林和小徑上,一如詩人苦澀里那一抹淡淡的微笑——翻山越嶺,為避戰亂,歷盡千辛萬苦,終于在成都親朋的資助下落得一處立足之地。茅屋何足惜,草堂不寒酸!袄掀蕻嫾垶槠寰,稚子敲針作釣鉤。但有故人供祿米,微軀此外更何求!”這個命運多舛的詩人,似乎可以在此稍稍歇口氣,安頓一下那顆操勞、疲憊的心了。
穿門過橋,繞過影壁,便是梅林后的大廨。臘梅剛謝,空留若有若無的清芬。大廨間矗立著一尊詩人銅像:雙膝跪立船頭,瘦骨嶙峋,愁容滿面,那一襲暗色長衫仿佛隨時都會被風刮走……中年之后,他似乎從未快樂過,或者說從未真正舒心地笑一回?v使有“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的短暫飛揚和酒醉般的狂癲,那也是瞬間夢花開落,笑里含淚,泣中帶傷!
草堂的主廳叫詩史堂,端放著一尊詩人的半身像:依然是微蹙雙眉,愁顏不展,目光中透露出苦思憂傷。塑像兩側楹柱上懸有一副對聯:草堂留后世,詩圣著千秋——系川籍偉人朱德的手書。堂內東西兩側分別是杜甫和李白的雕像。這兩位詩歌史上惺惺相惜的大家,雖然性情和創作風格不同,但并不妨礙他們成為感情真摯的好朋友。他們相互仰慕、推崇備至的唱和一時傳為佳話。而命運就這樣離奇:李白出身商賈之家,祖籍隴西成紀(今甘肅秦安),祖父時遷徙到巴爾喀什湖畔的碎葉城,到父親輩上又再度搬遷至四川江油。從此,他的命運和天性的形成便與川人川性密不可分。也可以說,蜀地的秀美山水與豐富人文濡染了他,他的詩歌與人品的飄逸、放達和不染塵埃,與四川有著血肉相連的關系;杜甫出身沒落官宦家庭,祖父杜審言早在武則天時就是著名的詩人,他的家世和教養決定了他將按照儒家的理想軌跡做人處世,后來為了功名和理想而“朝扣富兒門,暮隨飛馬塵”也就充分說明了這一點!麄兺瑯佑兄üαI的夢想,有別的是,杜甫走的是科舉功名之途,李白不屑于此,靠的是自己顯赫的詩名與人氣。雖然他們都在各自的努力下得到一定的賞識和重視,但最后還是流落江湖,貧病交加:一個病死于赦免的路上,一個吟嘆著“戰血流依舊,軍聲動至今”,同樣病死在湘江的一條漁船上。他們的命運給人許多思考,令人為之噓唏,扼腕!
出了詩史堂便是柴門,也即是詩人常常提到的“蓬門”。“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門月色新”,顛簸的詩人在苦難中也會發現柴門上的溶溶月色,是否恰好溫熱了用來下酒?“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迸,那是久不相見的友人和欣欣然的花草帶來春風的暖意……俯仰吟嘯間,好雨知時而來,白鷺翩然而去。季節更替中,古老的黃桷樹正在透綠,柴門上的爬墻虎悄然返青,并慢慢伸展開腿腳…
沿竹林小徑往前,除了跫音,便是雨聲。幽暗中聽雨,似吟哦,又似嘆息,本身就有一種涼潤的詩意。信步向前,不覺傾斜的竹枝勾勒出一幅豁然開朗的畫面:幾叢高大的南國芭蕉豐碩頎長,臨水照影;那水,漫漶著一彎碧綠,微風里漾起縷縷薄薄的霧氣……不用說,這就是浣花溪。
浣花溪,一個似有流水淙淙、花蕊飄香的美妙地名。
嘴里輕聲默念著這個地名時,仿佛在柔聲念叨著一位心儀的女子——西施浣紗?貂蟬拜月?玉環羞花?還是這芙蓉城里的女才子薛濤正施施然巧手親制桃花箋?如此曼妙的地名不知是誰起的,竟會引發這么多的浮想聯翩。轉念一想,一千多年前,流離顛沛至此的大詩人,可否也是因為這“浣花溪”的芳名而要在此詩意棲居下來,建一座草堂,以期會那冥冥中的清芬呢?
幾排竹籬,幾方矮墻,為漂泊的詩人構筑了一處寧靜的家園,讓他的失落跌宕的心情有了短暫的安慰。彼時正值歲末,和北方冬天的蕭瑟正好相反,滿街的綠樹紅花令錦官城的年景更加溫暖而熱鬧,尤其是歌舞升平的蜀中氣象與中原北土上戰爭帶來的硝煙和饑饉形成巨大反差。在這潺潺流水的浣花溪畔,在這活潑潑四周充溢著田園氣息和居家溫馨的草堂里,他一反曾經的憤世嫉俗和苦難陰郁,抬眼看見了“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的情境;在秉燭夜讀的窗口,他側耳聽見了“好雨知時節……潤物細無聲”的溫情;他已經很平和地感受到“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的旖旎;他甚至精神一振,江畔獨步尋花,忘情于“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了!
詩人本好游,不光李白,杜甫亦然?途映啥,自然少不了拜謁三國故都武侯祠。那祠中森森古柏和樹上嚶嚶黃鸝,無法不讓他慨嘆一代賢臣諸葛孔明的“出師未捷身先死”的悲涼。琴臺路,曾經發生過才子佳人司馬相如和卓文君“鳳求凰”之浪漫私奔之地,其實距離浣花溪并不遠,順流而下,不知道詩人邂逅的是蒹葭蒼茫野花纏繞呢,抑或文君動人的笑靨歷歷再現?
許是天府之國獨特的自然和人文環境的影響,令詩人在成都期間,滿懷著罕見的溫情與細膩的筆觸,傳神地描繪著成都的風光物態與蜀地的風土人情。這個寓居他鄉的人每天以赤子般的愛憐,一一敏感著成都的日夜、成都的雨滴、成都的花草怡情,成都的閑適溫潤:草堂蓋好了,他欣然提筆寫《堂成》:“背郭堂成蔭白茅,緣江路熟俯青郊”; 登樓望遠了,他即景抒懷:“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云變古今”;友人來訪了,他殷殷迎送:“豈有文章驚海內,漫勞車馬駐江干”;甚至和周邊的村農相處甚好,人家的櫻桃熟了,采摘一籃送過來,他也以詩相記:“西蜀櫻桃也自紅,野人相贈滿筠籠”……雖然他的身體日漸衰老,心境卻勝過流離失所時的任何時分。也許,較之于代表作的《三吏》《三別》所發出的悲苦吶喊,這些詩情畫意情調別致的小詩,難以控訴當時朝廷的黑暗與民眾的疾苦,但類似于“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燃”和“一行白鷺上青天”等清麗景象,仍不失為一代大家留在人世的藝術瑰寶,遙遠的絕響一般,回蕩在天地蒼穹之間。
如今,詩人已去,浣花溪千古留名。空寂的石階上,草綠苔青,泛著歲月年輪的光澤;浣花溪的清流里,水藻漂游,印記著逝者如斯的傷痕。目光所及,耳畔所聞,伸手所觸,無不是詩人苦難中的不屈,孤清時的超脫,貧寒不改其志的人格,以及無可比擬的美好詩篇。
和工部祠與大雅堂的巍然厚重不同,茅屋簡樸得叫人嘆息。盡管心里早有準備,畢竟中學時代就熟悉了那首著名的詩歌所述,但那是臆想中的,戲劇化的。真正的站在雨絲寒涼的屋檐之下,縱然屋后溪水環繞,門前古樹婆娑,我,依然心里發酸,不忍卒睹。
陳設簡陋的茅屋內,光線幽暗。因詩人是北方人的緣故吧,臥室里的床看上去寬大結實,很像北方的土炕。詩人兒子的小屋更是逼仄,陰暗。而被稱作廚房的后間,則布置了灶臺、水缸、石臼、石磨盤等日常生活的器具。撫摸著冰涼的灶臺,遙想詩人饑寒交迫食不果腹時,那種“青青高槐葉,采掇付中廚”的局促、凄惶,不禁百感交集——如此這般來苦熬度日,怕是世界上最貧窮最悲慘卻也最偉大的詩人了!
狹小的書房,開著同樣狹小的木欞窗戶。一桌、一椅、一只簡陋的書架,可能這里也常兼做詩人會友的緣故吧,另外加了一只矮小的幾案。竹制的筆筒里插著一支毛筆,旁邊是一本落滿了灰塵的書卷——在如此孤寂的環境中,我能體會出詩人當年的清苦和詩味的幸福:在那些桃花灼灼、蛙聲四起的春夜,飽含著成都平原特有水氣的和風,從浣花溪的水面上輕輕吹拂過來,詩人獨坐在一盞熒熒如豆的油燈下,一邊磨墨,一邊思忖著令他焦慮憂心的時事,那些千古名句便在心潮滾滾中蜂擁而來……
可惜,茅屋終究是因陋就簡,一千多年前的浣花溪畔還是無遮少擋的空曠原野,因而他的這個新家常常遭受到大風的襲擊。那一個秋天,陰霾密布中,呼嘯的大風將屋頂上的茅草幾乎吹了個一干二凈,也因此引發了那一首深沉悲切的煌煌巨作——《茅屋為秋風所破歌》:在個人的傷痛和絕望中發出“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吶喊。這種吶喊,今天聽起來依然鏗鏘有力,振聾發聵。我想,這大約就是杜甫之所以能成為一代詩圣的緣由吧。因為,沒有生活、胸襟和生命的詩是蒼白的,注定只能曇花一現,瞬即凋零。杜甫的詩推己及人,胸中裝的是天下蒼生,是生活最底層的吶喊和抗爭,唯此,他的詩才具有永久的魅力和感人至深的力量。
苦難的磨礪,顛簸的艱辛,報國無門中,只有借著詩歌來抒發著自己的失意,但又不被失意的情緒吞噬。悲苦難抑的心境和憤世嫉俗的個性給了他一支匕首似的詩筆,為我們展現著唐朝末年紛紛亂世下的慘淡民生,為我們泣訴著故土難離家園難歸的無奈痛心,以及詩人兼濟天下的偉大抱負!皣粕胶釉,城春草木深。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坎坷一生,終不得志,卻給我們留下了一千四百多首膾炙人口的詩歌,留下了一顆高貴的心!
輕輕走著,看著,竟然產生一種錯覺:覺得詩人還在這里,還生活在這座成都人特意為他營造的雖然簡樸卻異常幽雅的園子里。他的呼吸,他的生命,連同他的書桌,他的床榻,他的茅屋,他的詩篇,在此或安憩,或輕揚,以至與日月同輝。
溫馨提示:杜甫草堂位于成都西門外的浣花溪畔,是唐代詩人杜甫流寓成都時的故居。從正門開始,依次是大廟、詩史堂、柴門、工部祠。其中大廟、柴門是杜詩中提到的草堂原有建筑,詩史堂正中是杜甫立像,堂內陳列有歷代名人題寫的楹聯、匾額。工部祠內供奉有杜甫畫像。








